双辽新闻-在梦中反复出现的「梅」「柳」意象

劳荣枝押解回南昌

二○一六年是湯顯祖與莎士比亞逝世四百周年,兩位戲劇巨匠遙望彼此,以傳世之作唱和。《牡丹亭》英文版的出版,青春版《牡丹亭》等多種崑曲版本在西方舞台的演出,遂昌政府與莎士比亞故里斯特拉夫德鎮關於湯顯祖和莎士比亞的文化交流合作關係的建立,二○一四年在倫敦亞非學院舉辦的比較研究的對話會議,二○一六年全世界範圍內舉辦的一系列紀念性研討與演出活動,皆體現這部不朽的文學作品跨越時空、彪炳古今的魅力。

作者:葛亮,小說家,學者。著有《北鳶》《朱雀》《七聲》《戲年》《謎鴉》《浣熊》等。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事實上,柳生對麗娘之復生,可謂關鍵。「既與情鬼魂交,以為有精血而不疑;又謀諸石姑,開棺負屍而不駭;及走淮、揚道上,苦認婦翁,吃盡痛棒而不悔。」即此,「梅」「柳」可視為情愛隱語,貫穿全文始終,《幽媾》一齣可謂達至高潮。杜麗娘於斯有一段心聲。「妾千金之軀,一旦付於郎矣,勿負郎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願足矣。」「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對湯顯祖而言,生死夢縈,以幻夢寫人世,是達至「情之至者」的必由之路。書中頗具意味的一筆,是麗娘還魂後,夢梅欲與之歡好。麗娘回道:「秀才,比前不同。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虛情,人須實禮。」「至情」回歸現實,仍可見其在「理」與秩序面前的無奈。麗娘之復生,以是觀,幸耶不幸。

《牡丹亭》行世之後,家傳戶誦,影響深遠。據傳與湯顯祖同時代的婁江俞二娘,讀罷斷腸,以硃砂批註全本。後感傷幽憤而逝。湯氏聞訊悼曰「畫燭搖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杭州女伶商小玲,扮演麗娘妙絕,每演《尋夢》《鬧殤》,如身臨其境,纏綿悱惻,後竟演中悲傷過度而亡。揚州少女馮小青挑燈閒看《牡丹亭》,和淚研墨,賦詩喟嘆:「人間亦有痴於我,何必傷心是小青」,後仿麗娘寫真,留逝人間。而後更有清代著名文人吳吳山(吳舒鳧)的未婚妻陳同、續娶妻談則、妻子錢宜先後評點,共同完成「三婦合評」《牡丹亭》的佳話。以《牡丹亭》為代表的「臨川四夢」問世後,一批劇作家以之為圭臬,從立意至於曲詞風格皆深受其影響,出現了文學史上著名的臨川派(玉茗堂派,以湯顯祖書齋為名)。其中不乏傳世佳作,如孟稱舜《嬌紅記》。至清,兩位戲劇大家洪昇與孔尚任,其作《長生殿》、《桃花扇》,與《牡丹亭》更多有跫音同奏之處。

而「柳」的意義,則通過杜麗娘的反覆強調,而確認與柳夢梅的身份關聯。「那夢裏書生,曾折柳一枝贈我。」(《寫真》),「咱弄梅心事,那折柳情人。」(《診祟》)「則為在南安府後花園之下,夢見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題詠。」(《冥判》)「曾於柳外梅邊,夢見這生。」甚而以柳推測「此莫非他日所適之夫姓柳乎?故此警報耳」,由此,「不在梅邊在柳邊」如讖語前定,象徵杜麗娘的生死歸宿。而「折柳而贈」,則象徵其重生。柳暗示了出生入死,由死而生的過程。

清代洪昇這樣評價《牡丹亭》,「肯綮在死生之際,記中《驚夢》《尋夢》《診祟》《寫真》《悼殤》五折,自生而之死,《魂遊》《幽媾》《歡撓》《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靈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蹄為大塊,逾糜為造化,不律為真宰,撰精魂而通變之。」而通觀全劇,可知其出入生死的關節,在一個「夢」字。所謂「因情成夢,因夢成戲」。吳小如評曰:「我們的湯顯祖在四百年前已成為寫『夢』的專家了。」「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 話本《杜麗娘慕色還魂》中稱柳夢梅是「因母夢見食梅而有孕,故為此名」。湯顯祖對其改動,《言懷》中,這位嶺南才子自道:「每日情思昏昏,忽然半月之前,做下一夢,夢到一園,梅花樹下,立着箇美人,不長不短,如送如迎。」又說道:「柳生,柳生,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跡之期。」因此改名夢梅,春卿為字。可見,此夢有因緣前定之意。梅柳二人花間相見,才有「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杜麗娘一夢而死,柳夢梅因夢改名。柳夢為杜夢之引。「互夢」因情而生,二人執著於夢,故消融幻境與實境之界線。化虛為實,渾然一體,難辨彼此,以有證無。柳生夢梅下美人,因而確實尋得麗娘的埋骨之處;麗娘夢見柳生持柳,為日後在現實中尋找愛人提供佐證。而溝通陰陽故事,也正因「尋夢而亡」之故。「夢」成為故事結構的分界點及接合處,也作為一種手段可縱橫於人物的深度心理,進而潛入人物生命感受及情感體驗。

值得重視的是,在夢中反覆出現的「梅」「柳」意象。《牡丹亭》全劇五十五齣,在十二齣中均有出現。清初吳吳山三婦評《牡丹亭》第十齣《驚夢》有批語:「牡丹亭,麗情之書也。四時之麗在春,春莫先於梅、柳,故以柳夢梅,杜之夢柳寓意焉。」「梅」「柳」所象徵的夢境所現,是獨立甚而平行於現實世界的情慾/理想空間,也是兩位主人公的生命指涉。《寫真》中柳生拾麗娘自畫像,有「半枝青梅在手」,已見杜以梅自喻,並作為自我的象徵與依託,而後穿梭陰陽,以「梅」之本,不見忘於柳生。麗娘死後的杜府成為「梅花觀」(《鬧殤》);姻緣簿上記載杜柳日後「相會於紅梅觀中」(《冥判》),甚而麗娘魂魄親口道出「梅花似俺杜麗娘,半開半謝。」(《魂遊》)

《牡丹亭》是在西方視野中影響力最大的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之一。哈佛大學宇文所安教授與美國耶魯大學孫康宜教授主編《劍橋中國文學史》曾給予其很高評價:「我們從數百位讀者的評論可知,《牡丹亭》的巨大影響,並不在於這類理論層面;這部作品的崇拜者──男性、女性,精英、非精英,全都發自內心地深受感動。眾多劇作家重寫它,不僅僅是為了糾正那些明顯的犯律之處,而是因為他們深受原作的啟發。無論男性讀者還是女性讀者,動手重抄作品,還在朋友之間相互傳閱。年輕書生柳夢梅與佳人杜麗娘,二人都有文學才華,且都容貌出眾,他們兩人的愛情故事,幾乎在後世戲曲小說中的每一對情侶身上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集賢賓】望關山梅嶺天一抹,怎知俺柳夢梅過?得傍蟾宮知怎麼?待喜呵,端詳停和,俺姓名兒直麼費嫦娥定奪?打麼訶,敢則是夢魂中真箇。好不回盼小生!

【黃鶯兒】空影落纖娥,動春蕉,散綺羅。春心只在眉間鎖,春山翠拖,春煙淡和。相看四目誰輕可!恁橫波,來迴顧影不住的眼兒睃。卻怎半枝青梅在手,活似提掇小生一般?

圖:梅蘭芳曾出演《牡丹亭》【鶯啼序】問丹青何處嬌娥,片月影光生豪末?似恁般一箇人兒,早見了百花低躲。總天然意態難模,誰近得把春雲淡破?想來畫工怎能到此!多敢他自己能描會脫。且住,細觀他幀首之上,小字數行。(看介)呀,原來絕句一首。(念介)「近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呀,此乃人間女子行樂圖也。何言「不在梅邊在柳邊」?奇哉怪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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